梨花院落溶溶月

[楼诚]三幕剧

此贼睡卧真潇洒:

写于一年前的楼诚合志,现在放出来是为了初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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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幕剧


第一幕 


庙会


人声鼎沸的庙会,络绎不绝的游人。


大人总是紧紧捉着小孩的手,就怕被熙熙攘攘的人群挤散了。更甚者,直接把孩子护在胸前,就怕像一尊瓷器被挤碎压坏了。


显然,明楼绝不当这样的大人,阿诚定不做这样的孩子。


明镜在前边走着双手抱着明台,一面小心避开推搡着的人流,一面尽力让怀里的明台趴得安稳舒适。明镜身后寸步不离地跟着小小的阿诚,略显瘦弱的身子被一片阴影就能埋过。却依然努力地在人群中找寻着明镜方向,不至于走散。不时地回头确认明楼的存在,每一步才走得稳当。


他,不想再走失了。


明楼没有像明镜一般将阿诚护在怀里,而是将阿诚放在地上。


长兄如父,父爱如山。


青石板路凹凸不平,小孩吃重轻自然走不稳当。但明楼仍用眼神示意着阿诚自己走路,自己认路。


自己走的路,别人帮扶不得。人生大道,本就是跌跌撞撞,愈跌愈稳,愈摔愈强。


只是大道如青天,我独不得出。


小阿诚抬头看看在明镜怀里撒欢的明台,随即像犯了错似的急忙低头盯着脚下的路。默默无言地迈开小小的步子,一步一步使劲全力,一步一步走得稳妥。


明楼在阿诚身后仔细瞧着,既不出言鼓励,也不出手帮扶。神色如旧,眼眸带笑。


一个半大的孩子在这亚肩迭背的人流中如同一个蹒跚学步的婴孩,每一步向前迈进,每一步又被压制折回。阿诚走得极慢,没走多远便是一身大汗。明楼也随之放慢脚步,在阿诚身后一步之遥地跟着,为他挡住身后来来往往的人流。


愈往庙会中心走,游人愈发密集起来。明楼往前一探,单手把摇摇晃晃的小阿诚提了起来,搁在自己右肩上才继续赶上前边的明镜。


阿诚小脸一红别扭地安身在明楼肩头,低着头略带忸怩地小声嘟囔着:


“大哥,我可以自己走。”


阿诚说的是“可以自己走”,而非“放我下来”。明楼会意地一笑,刮刮小阿诚的鼻尖,毫不留情地戳穿他的小心思。


“阿诚,怕是赖着大哥不想下来吧。”


阿诚闻言,顿时一张小脸憋得通红,明楼觉得有趣得紧。素日里少言寡语的孩子今日难得害羞失仪,哪日不似一碗端得四平八稳的水,毫无波澜。愈发穷追不舍地打趣儿道。


“哟,让大哥瞧瞧,我们家小阿诚学会害臊啦。”


阿诚一听自家大哥的调侃,更是在明楼肩头待不住了,晃着小胳膊小腿挣扎着要下来。


明楼自然不依,摁住了阿诚乱扭一气的身子,轻轻在阿诚的肩上拍了一把。


“坐稳了,别乱动。“


阿诚闻言不再挣扎,小手牢牢抓紧明楼的衣服,如同抓住了浮萍的游子在厚实可依的肩上安顿下来。


明楼本就生得挺拔轩昂,阿诚坐在肩上顿时视野开阔起来。不像方才自己在人群中走得跌跌撞撞,载浮载沉,满眼都是别人的脚后跟和石板路。从前和桂姨一起时,逛庙会这样的活动是没有的。既非生活所需,也非放松享乐。开心热闹都是别人的,他没资格去奢望,只求吃饱穿暖便好。只是曾经渴望的东西现在都成了真,在阿诚的鹿眼里清晰地倒映波动着,反倒显得虚幻起来。当一直追逐憧憬的美好跃然眼前,却未想心底空落落的。


得到时,怕失去。没有得到时,又迫切地渴望,但毕竟不曾得到过,所以也不曾失去。两者谈不上哪个更好,说不清哪个更惨。只是桂姨曾经的好,流逝于指缝。那触感太过鲜明,太过清晰,当两手空空时再去回想,不免怀疑是自己做错了什么。如今大哥给的,他不敢接,怕抓不住留不下。掌心下的温暖明明如此真实,却因为曾经的梦魇而止步不前。


兴许,这样就足够了。


他,不曾真切地得到。


 “大姐大姐,那有糖人!我要吃糖人!!”


明台嘹亮的嗓门即使隔着川流不息的人群,还是一字不落地震入明楼和阿诚的耳膜。明楼拉拉阿诚的小手,“阿诚,吃不吃糖人,大哥给你买。”


阿诚望向做糖人的摊子,周围密不透风地围着大人小孩。


阿诚收回目光连同心底的三分渴望,朝明楼摇摇头。


挤进去太辛苦了,而且糖人实在是太甜了。


甜得忘了苦的滋味。


阿诚俯身附在明楼的耳边,轻声询问着明楼的意思又不自觉地掺着一丝撒娇的意味。


“大哥,我们去看老奤影好不好。”


明楼似乎感受到阿诚的心细如发和微不可察的惊慌,安抚似地摸了摸阿诚的头,夹杂着三分宠溺,嘴里也不忘应承下来。


“都依我们家阿诚。”


老奤影是滦州来的西路甲级班子,班底十成十的上乘,皮影实打实的精细。


四弦、二胡、扬琴、大阮、唢呐,五音俱全;


大板、二板、二六板、紧板、快板,一板不差。


吹拉弹唱,好不热闹。


打轰子打响了稳心板,方才还喧闹的方隅之地随即静默下来,屏息以待影戏人儿出场。


阿诚更是大气也不敢出,圆滚滚的眼珠直溜溜地盯着影窗,明楼看着好笑,伸手捏住阿诚的鼻尖。阿诚一时忘了换气,小脸憋得绯红。无视阿诚略带埋怨似的一嗔,明楼径自朗声笑了起来。和着十五的月色,久久不散。



说戏


戏里说的是《薛仁贵投军》,影戏人儿在影窗后灵活轻巧地动着,配音演员咿咿呀呀地和着。明楼毕竟是个大人,自然对这影窗后的傀儡小人打不起兴致,而薛仁贵之类的演义故事更是烂熟于心,倒不如盯着阿诚瞧着有些意思。


阿诚却看得好生认真,随着影戏人儿的一举一动,时而抚掌而笑,时而蹙眉忧心,时而伤心不语,时而意气风发。好似自己是故事中的人儿,演绎着别人的人生,诉说着自己的哀乐。


月色渐深,戏终是散了场。小阿诚感到意犹未尽,一步三回头地回望着薛仁贵的皮影小人儿。明楼牵着魂不守舍的小阿诚,摇摇头。随即蹲下身来对阿诚说到:


“阿诚,待在这里不要乱跑。大哥马上就回来。”


阿诚乖巧地点点头,站在原地看着明楼又折回戏班子,指着薛仁贵的皮影和班主不知说了些什么。还时不时往阿诚处探看才安心。大哥的话阿诚永远奉为圭臬,一动不动地站在角落里目不转睛地盯着明楼。生怕一闭眼,明楼的身影就会消失不见,弃他而去。


戏班子的油灯未灭,明楼站在光里,明诚站在暗处。


阿诚看不清逆光中明楼的神情,隐隐约约被光线勾勒出挺拔的轮廓。背景是一轮光晕,把明楼打磨得愈发明亮。光着实有些刺眼,阿诚却不愿伸手去遮挡。


大哥是光,阿诚心想。


明楼打听到了戏班的落脚之处,才心满意足地回头找寻阿诚的身影。每次回头,阿诚都在暗处默默等着自己并肩而行。那个最不起眼便于隐藏的角落里。以后还会如此吗?明楼不禁为自己的杞人忧天摇摇头,径直朝灯火依稀处的阿诚走去。


扣住阿诚微凉的小手,温和一笑。


“阿诚,我们回家。“



回家


出了喧闹的庙会,明镜和明台还没出来。明楼交代了司机几句,便牵着阿诚朝家慢慢走去。一路上两人默默无言,明楼刻意放慢了脚步,阿诚亦步亦趋地跟着。月光倾洒在二人身上,拉长了彼此的身影。


“阿诚,你变高了。“明楼指了指地上的人影。


阿诚朝明楼拉近了一小步,缩短了两个人影之间的距离。看着地上的两个人影并肩携手,亲密无间。明楼和阿诚都咧开嘴笑了。


阿诚端详着头顶上,在月光照拂下五官愈发深邃的明楼。一前一后的影子缩短了岁月带来的身高差,把人影拉得很长很长,交叠重合形影不离。长得好像两人会一直并肩走下去。


大哥是山,阿诚心想。


“大哥,你变瘦了。“阿诚也指了指地上的人影,猫着胆子开起了明楼的玩笑。


“嘿,你这小子。“明楼作势拍了阿诚的小脑袋一把,捏着他的耳朵尖。好气又好笑地问:


“阿诚,真觉得大哥胖吗?“


阿诚直直看进明楼眼底,满脸真诚。不容怀疑,不容质噱。“大哥在阿诚心里不胖的。“胖点才好,阿诚心想。


明楼奖励似地揉揉阿诚的小脑袋,惋惜似地叹道。“就会哄你大哥开心。是阿诚太瘦了,一副营养不良的样子。大哥看着心疼。“


“我以后会陪着大哥好好吃饭的。“


明楼哭笑不得,看着阿诚一本正经的神色,那句“大哥吃饭不用陪的“被默默咽了回去。


好,以后阿诚要好好陪着大哥吃饭。


两人继续沿着弄堂踱步,一前一后,寸步不离。



信仰


大概是方才的玩笑轻松了气氛,阿诚终于鼓起勇气,向明楼提出盘旋在心底的疑问。


“大哥,薛仁贵为什么要三次投军?“阿诚仰着充满求知欲的小脸,询问着自家大哥。像是还未从方才的皮影戏里抽离。


“阿诚,不要入戏太深。记住大哥说的话。“


阿诚点了点头应承下来。本以为明楼不再回答,却没料想明楼还是开了口。


因为报国是他的信仰。”


十岁的阿诚并不懂“信仰”二字的意义,但他从大哥略显严肃的神情中读出了“信仰”二字的重量。


他有一种超乎年龄的早熟和异于常人的直觉。


大哥和他,也许会为了这两个字奋斗终生。


报国是大哥的信仰,大哥是阿诚的信仰,报国便是阿诚的信仰。


大哥是信仰,小小的阿诚如是想。


单纯的年纪总是将一切简化,仿佛这易变的世事正是如此简单,可以给任何两种截然不同的事物轻易划上等号。乐于与自己的人生划上等号,再用一生去实践自己亲手划下的等式。


“大哥,薛仁贵为什么执意要报国?”


阿诚并不懂这些字所代表的深层含义,却执着于明楼的解释作为人生的信条。他渴望大哥所描绘的蓝图,正如他渴望一个平凡的家。这里边大抵还有些少年不知愁滋味的执拗。


明楼不知该如何回答阿诚,回答这个及腰高度还不足以并肩的阿诚。敷衍向来是明楼不屑做的,可横竖阿诚都听不明白。但他还是要说,就算说给阿诚听,说给自己听。


“美好需要残酷来守护,否则留不住护不好。”


“阿诚,你长大后自会晓得。现在,大哥不愿你懂。”


语罢明楼捉起阿诚的小手,慢慢向家的方向走去,“阿诚,我们回家吧!”


阿诚扣住大哥的十指用力回握住温暖厚实的大手,“大哥,我们回家。”


而那个白袍小将三次投军的身影,却在阿诚心里生根发芽。



兄弟阋墙


明诚初到明家之时心里没有恐惧,最惨不过是回到桂姨那里。所以明家人待他如何,他漠不关心亦不在乎。好也罢坏也罢,此地都不宜久留。他是过客,不是归人。


明楼自然懂得阿诚的小心思,却也不点破。只是每晚把小阿诚困在怀里,任凭怀里的人儿拱来拱去或是僵直身子把梦魇压在过去。


日子一天天过去,阿诚心里那点逃跑的念头果真被明楼捂住压实,再也没有萌发。他们很像一家人,阿诚也几乎开始相信这个事实。直到他必须直面和明家小少爷的冲突,这自然是明楼的授意。明楼几乎从不亲自收拾明台这个幼弟,费力不讨好,罚跪小祠堂。但人是要揍的,规矩是要立的,兄长架子是要摆的。阿诚自然成了最好的执行者。


明楼发令,明诚出力,明台挨打。


过后,明镜家法伺候伯埙仲篪同室操戈的两个大的,怀里安抚寻死觅活哭天抢地的小的。


从此明镜心里刻下了偏见,阿诚是他大哥的人,兄友弟恭,惟命是从。之后但凡阿诚与明台打架,定然以为是明楼指使教唆的,先训斥阿诚几句再转身上楼哄明台。


即使明镜人如其名,心中里跟明镜似的,也端不平兄弟阋墙这碗水。何况这只是孩子之间的打闹,大人本不该出面调停斥责。明镜觉着明诚毕竟是明楼一手带大的孩子,明台母亲是自己的救命恩人。这亲疏有别已是明面上的事,也没什么可躲藏。


的确,人心在左,难免偏颇。


但阿诚是羡慕的,可他只能低头看地,不曾抬头看天。


小孩子之间的打闹没有是非对错,多半是火气迸了头就用拳头撒气。但阿诚素来乖巧温顺,即使小小的身躯里暗藏着一股韧劲儿。明楼想,多半是明台这臭小子又招惹他阿诚哥了。可明楼还是依着明镜大家长的意思,连着自己的那份责罚了阿诚,一个算不得惩罚的惩罚。


“阿诚,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今天临完五篇字帖才准吃饭。”


阿诚不解,平日里每天也得临十篇,今个儿倒还平白少了五篇。明楼但笑不语,匀出手抚了抚阿诚额前的碎发。头发长了,该剪剪了。


“阿诚,惩罚从来都不是目的,作为手段也算不得光明。你和明台不一样。”


阿诚想,他和明台自然不同。明台是少爷,而自己是仆人。


明楼想,阿诚与明台当然不同。明台是娇生惯养的小少爷,而阿诚是自己一手带大的孩子。


自然不一样,自然不用罚。



外御其辱


明诚不入明家祠堂,初来之时为了抚平阿诚的不安已是劳心劳神,自然无暇兼顾。后来日子过着也就忘了,自然而然没有提过明诚进祠堂入族谱之事。


事情一旦搁置下来,就没有特殊去打破习惯的道理。仿佛一件无关痛痒的事,一个无关痛痒的人。对于进祠堂,阿诚是抗拒的。这便是明楼默许明镜做法的缘由。明楼不是忘了,而是听之任之。未入族谱的存在是阿诚生活的常态,没有血缘的家人是阿诚守护的重心。因为他牢牢记得大哥教过的诗句。


山河破碎风飘絮,身世沉浮雨打萍。


可其他孩子不懂,只随着明面上的事起哄。心里最藏不住事儿,嘴上也最是伤人。


你们快看,明诚姓明却没有入族谱。也是,管家能随主子姓已是垂怜,哪有管家入族谱的道理。


流言就像蝗灾,劫掠着人的心智。


没想到最先失控的却是明家小少爷。“不许你们这么说我阿诚哥!阿诚哥就是我们明家的二少爷,是我亲二哥!!”明台边哭边吼,作势和一群小孩扭打起来。


阿诚本来觉得没所谓没在乎,打小什么苦头没吃过,哪里会因为两句流言被伤害打倒。却又着实因明台的一番话而落下泪来。不为明台的仗义执言,而为明台的心有不甘。那个总在大姐面前撒娇告状的明家小少爷,如今真真切切为了自己和人打架。干涩齐齐涌上心尖,比生嚼黄连还要苦得许多。


明诚与明台一身是伤地回了家,明镜见此心疼不已,又气又怒,罚两人跪在小祠堂里面壁思过。明台到底是平日里被宠惯了,受不得半点委屈。急冲冲地抱着明镜哭诉今日在外受的委屈。明镜听罢一时无言,眼神中夹杂着歉意与怜惜投向阿诚。阿诚依旧只是本分地摇头,没有张臂寻求安慰。反倒出声安抚着明镜。


“大姐,我没事。对不起,我让大姐担心了,还连累明台受了伤。”


“你这孩子。”


明镜面对阿诚的早熟和懂事不知该如何开口,明楼教出来的孩子太遭人疼惜,想来是自己忽视了。


明镜高高扬起一巴掌,两兄弟以为明镜余怒未消,默契十足地乖乖闭眼等着家法伺候,未料落在身上的却是软绵绵的一掌。似安抚,似疼惜,似一掌打在别人身上自己心间。


“你们两兄弟联手还打不赢吗?我们明家人哪时还被别人打伤过,看被揍得鼻青脸肿的,活该!!以后让你们大哥带着,早起给我晨练去。强健体魄,省得再被外人欺负。我倒要看看从今个儿起,这上海滩除了我明镜能把你们三兄弟打趴下,以后谁还有这个胆!”


“大姐,他们可是一群人。要不是阿诚哥护着我,我今天都得横着回来。”小少爷看平日里最忌讳自家兄弟出去打架滋事的明镜并未怪罪,顿时蹬鼻子上脸。


“你呀!“明镜望着这俩祖宗好气又好笑,把人撵去上药。


明楼在祠堂外凝视着温情脉脉的一幕,满意地准备回房等着阿诚。转身之时却见阿诚朝他动了动唇。


“大哥,我没事。“


两人相视一笑,风过无声。




睡前故事


是夜,阿诚闭着眼睛抱着枕头,熟门熟路地摸到书房。关于和大哥同睡,阿诚初来时觉得别扭又陌生,而今温暖又不舍。他曾问过大哥为何要抱着自己睡。明楼则讲了一个关于唐玄宗的睡前故事,长枕大衾,兄弟无间。


卧室里明楼倚在床头翻书,似乎没有察觉阿诚的来到。阿诚穿着单薄的睡衣在房中进退维谷,怕打搅了明楼。明楼也未发一语,只是习惯性地伸手拍拍身侧的空床,又掀起了棉被的一角。阿诚会意,迅速脱掉鞋袜钻了进去偎着明楼。


“阿诚,今天的睡前故事是‘兄弟阋墙,外御其侮’。”


冗长的故事说完时,阿诚早已沉沉睡去。明楼替阿诚仔细捏好被角,拂开额前的碎发才熄灯安眠。转身搂住怀中的小人儿,一夜好梦。




四一二反革命政变


大哥已经两日未归了。


临行前,明楼嘱咐阿诚一定要帮自己瞒住明镜。阿诚什么都不问,只是如往常一般温顺地点头目送大哥离开。殊不知今日一别,也许前路是万劫不复的深渊。


窗外风雨大作,雨水夹着戾气凶猛地拍打着窗户上,睡在大哥房中的人儿全身冰冷彻夜难眠。这床好像怎么也睡不暖,大概是大哥不在的缘故。


阿诚起身伫于窗前,伸手推开窗户,任凭风雨肆虐孑身而立。


也许,大哥今晚就会回来。


窗沿积起一滩水洼,天色却未有丝毫泛白的迹象。雨夜里阿诚依稀看到一个熟悉而安心的身影,吃力却坚定地朝明公馆走来。人影在大雨中未执一伞,任由倾盆而下的雨水浇湿自己。


是大哥!!


阿诚鞋也顾不得穿,赤着脚冲进雨阵里,扑向自家大哥的怀抱。明楼被怀里的小人一惊,随即略显无力地抱起阿诚回了书房。阿诚什么都不问,明楼什么也不说。两人默契地静默着,谁也不愿打破这方沉默。擦干雨水的寒意两人自然地钻进被窝,明楼身心俱疲环抱着阿诚沉沉睡去。阿诚却睡不着,盯着自家大哥的面庞仔细端详着,仿佛在欣赏一件旷世珍宝。即使在沉睡中,明楼的眉头依旧高高蹙起,眉心的“川”字纹深深凿刻在面上,甚至比岁月来得更快刻得更深。阿诚在熟悉的怀抱里愈陷愈深愈偎愈暖,终是抵不住困意沉入梦乡。次日清早却没能醒来。


阿诚从小受到桂姨虐待身子骨不好,又因昨夜大雨,寒邪入骨,高热未退。半梦半醒间恍惚看见守在床前明楼的身影,以为还在梦中,便昏昏沉沉地问道:


“大哥,为什么你熟睡时都眉头紧锁?你痛吗?”


阿诚伸手冰冷的指尖向明楼的身影探了探,随即被另一只温暖而熟悉的大手握住。


“我痛,阿诚,我很痛。”


不知阿诚是否听清明楼的喃喃自语,一撇头又昏睡过去。


雨后的凉风照拂着青天白日。


日历停在了民国十六年四月十二日。


夜阑卧听风吹雨,铁马冰河入梦来。


 



第二幕


狄多之泪



WhenI am laid in earth, May my wrongs create,


No trouble in thy breast;


Remember me, but ah! forget my fate.




随着《Dido’s Lament》咏叹调的结束,阿诚才忆起自己和大哥正置身于气势恢宏的OpéraGarnier内。舞台上的名伶正在集体谢幕,阿诚却忘了鼓掌。


十五年了,自己还是学不会从戏中抽身。人生如戏,别人演绎。对此,大哥总是不置可否地一笑。“阿诚,人生如戏,全凭演技。”


大哥是戏,阿诚心想。


难怪别人看不清也摸不透,云山雾罩虚实交错。起初他们彼此隐瞒,现实却毫不留情地将谎言拆穿。烟缸的牺牲和自己身份的暴露无疑给在革命之路上还未走远的他迎头以痛击。记得大哥送他登上北国列车时曾留给他一封亲笔信,那是他在伏龙芝的冰雪酷寒里最强有力的支柱。他和大哥果然还是为了当初的信仰走上同一条路,并将为之奋斗终生。信中只有寥寥一行铁画银钩的字迹,却又暗含千言万语人间百态:


天下同归而殊途,一致而百虑。


殊途同归,百虑一致。


大哥是同归,阿诚心想。


我愿百虑。



分别


在伏龙芝求学受训的日子是明楼与阿诚此生分别最长的时间。


阿诚想,自己与大哥生死都经历过了,如今又是殊途同归。难道还挨不过伏龙芝的隆冬吗?就是不知大哥保暖御寒的冬衣够不够。


心意相通就只是大哥提枪上膛的一瞬,那个卑微谨慎弱小的阿诚就埋葬在巴黎的冰天雪地里。


烟缸的死对阿诚的意义并不仅限于战友的牺牲,更多地震撼于烟缸明知是局,却为了爱人孤身闯穴的豪情。这样的感情并不只是风花雪月的狭隘私情。当“战友”二字与“爱人”并肩前行,都将重获新生,愈发崇高而唯一。阿诚是羡慕的,是向往的。他并不抗拒这样横死街头的终场,为了壮烈革命与血色浪漫。


所以阿诚犹豫了,之于大哥,他提笔忘字。儿时大哥教导自己写字时曾说过:


“阿诚,写字犹如下棋。谋篇布局只在方寸之间,一念之差,满盘皆输。“


一旦下笔,落子无悔。


所以他想说的话很多想写的信也很多,一提笔却又只是不知落笔。翻来覆去覆去翻来不过是家长里短,索性搁笔不言。想写的只字不提,无关的闲言碎语倒是洋洋洒洒地占据了半壁江山。围点打援原地绕圈,却始终切不进去逃不出来。


信写了一页又一页,思念一天又一天。废纸扔了满地,家书未寄一封。


阿诚,想起烟缸,想起贵婉。屏气凝神才留书一封,也不过寥寥数语。


兄弟孔怀,写不下;式好之情,写不出;雁行有序,不能写。



Etsi tu n’existais pas, 


Dis-moicomment j’existerais.


Je pourrais faire semblant d’être moi, 


Mais je ne serais pas vrai. 




若你不在了,告诉我如何存在。我会假装成一个类似我的人,但我却不是真正的我。


这成了阿诚在伏龙芝的冰天雪地中唯一寄给明楼的信,他和大哥终于并肩而立暗夜同行。


也不知长途漫漫,明楼是否收到了阿诚的家书。又或者那封家书的归宿本就是伏龙芝的茫茫雪原。


但无论阿诚的家书明楼收到与否,他的情意也同样从巴黎寄往了北国。



Etsi tu n’existais pas, 


Je crois que je l’aurais trouvé, 


Le secret de la vie, le pourquoi, 


Simplement pour te créer


Et pour te regarder. 




若你不在了,我相信我会发现。生活的奥秘,仅仅是为了创造你,为了让我凝视你。




飞蛾扑火


会来看这出巴洛克时期Henry Purcell的歌剧,起因是阿诚送给明楼的一本旧书《The Aeneid》。


书是阿诚在加路塞尔桥下旧书铺里,淘的拉丁文原文古抄本。明楼将书视若珍宝,废寝忘食地读着维吉尔留下的诗篇。若是眼睛看乏了,就让阿诚在自己身旁低声吟诵。拉丁语的原文书,阿诚读得略微吃力。却不足以掩过故事中狄朵女王的爱火。


那样奋不顾身的爱情在浪漫之都里感染了两个异国战士。只是公元前的诗人用狄朵的故事告诫着他们,爱情是过客不是归途。拉丁姆的土地等待着特洛伊的勇士,迦太基只属于盲目的过去。


可是,阿诚心想,飞蛾扑火必定是极幸福快乐的



海与舟


出于对原著的喜爱,借由歌剧《DIDO AND AENEAS》来巴黎巡演之即。明楼携阿诚来歌剧院,欣赏了这出改编自维吉尔著作《The Aeneid》的巴洛克时期著名短歌剧。


明明只是个一夜欢乐次夜别离的故事,在羽管键琴的演绎下却如此唯美动人。


埃涅阿斯彷徨而踟蹰,爱情与使命,二者取其一。


狄朵狂热而绝望,爱情与生命,两者取其轻。


最终,背负血海深仇的武士挥袖而去,为爱情毁灭的女王自焚而亡。


不能说这是一出悲剧,悲剧是把美好的东西撕碎给人看。而埃涅阿斯与狄朵之间全无爱情,又何来悲剧一说。


走出剧院,方才的歌剧还在耳边萦绕灿烂如花,二人这并肩的一路上却沉默如土。也许是为了狄朵的死,也许是为了自己的命运。他们的确不能在异国停留太久,感情是私欲,家国是信仰。


大哥是家,阿诚心想。


“阿诚,起风了。”


“大哥,我去扬帆。”


明楼舍身求法。



“Nam quia nec fato, merita nec morte peribat,


sedmisera ante diem, subitoque accensa furore.“




因为她的死不是命中注定的,也不是应得的,而是在一阵热情冲动中悲惨地早亡。


阿诚拈花微笑



“When I am laid in earth, May my wrongs create
  No trouble in thy breast;
  Remember me, but ah! forget my fate.”




当我躺卧在土中,但愿我所造诸恶,不致引你苦恼。记得我,但,请忘了我的命运。


大哥是海,阿诚心想。


我是扁舟。



暴露


阿诚推开家门,注意到原本洒在地毯上的一地香灰,随即警觉家里有人来过。果断从腰间抽出配枪,靠墙而立屏息查探。


大哥每周定时回家两次,莫不是大哥回来了?可这香灰?转念之间依稀听闻书房中传来阵阵戏声,明诚心下了然,藏好配枪朝书房大步走去。


好久没听大哥唱一嗓子了,阿诚放松紧绷的神情半倚在墙上盯着明楼的背影出神。


“你好比扑灯蛾自来投火,你好比抢食鱼自投网罗,你好比出山虎把路走错……”


这戏词不听也罢,一听却白白吓出了一身虚汗,大哥莫不是知道了。


这出《捉放曹》唱的是请君入瓮,摆的是鸿门宴席,台上站的是大哥明楼。台下听的,却不知应是二弟明诚,还是共党青瓷?


“跪下!“明楼一声怒喝。


明诚一屈膝,膝盖直挺挺地跪下,一声闷响磕得地板生疼。


“你知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明楼转身怒目相向,哀其不幸,怒其不惜。


“大哥,阿诚何错之有?“明诚见大势已去,趁势准备策反明楼。


“大哥,难道要阿诚‘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


 “你!!……” 明楼被气得堪堪倒退两步才站稳脚,发间不禁抖出一缕银丝。


阿诚被明楼那缕华发直直迷了眼噤了声。大哥三十未到,少年白头。


阿诚忆起明楼儿时把自己揽在怀里,拍着背轻哄着他入睡。那时阿诚初到明家,刚刚逃离桂姨的魔爪惊魂未定,以为这天底下哪里都是流浪。他仰着一张素净的小脸,颊上还残留着未干的泪痕水光。可怜兮兮地抓住明楼的裤腿焦急而惶恐地询问着,像是质问明楼,又像是质问自己。


“大少爷,我为什么没有家?”


明楼不知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倒是一旁的明镜看得着实伤心,安抚着阿诚。


“阿诚,好孩子。以后明家就是你的家,我们都是你的家人。“


阿诚只是往明楼怀里躲去,没有应下明镜的承诺。明楼弯腰一把抱起瘦小的阿诚,只淡淡说了一句:


“明诚,记住!从今日起你叫明诚。“


入夜,万籁俱静。阿诚半梦半醒间,感觉大哥轻附在自己耳边,轻声说了一句他永生难忘的誓词。亦回答了他白天提出的疑问。


“阿诚,匈奴未灭,何以家为。“


皮之不存,毛将焉附。国之不存,何以家为。


大哥若不是因为明家,不是因为大姐那句“明家人只做学问不问政治“,大抵会和自己走同一条路。大哥心中有国有家,却忠义两难全。倘若大哥选择守护明家自己便来以身报国,代替大哥舍身成仁,也算并肩而行。这个家里只要一人走在这险路上便好。即使心底如此渴望与大哥并肩在红日之下,寸步不离。


只是大哥有他自己的沼泽,阿诚已是自顾不暇。


阿诚看着眼前这个意气风发的大哥因担心自己而颓然落寞的模样,好生不忍,惭愧万分。


“大哥,对不起。” 


明楼缓缓叹了口浊气,扶起了长跪不起的二弟。


“是大哥错了。来法国后忙于自己的工作忽略了你。我的小阿诚长大了。有主见有抱负,学会瞒着大哥参加左翼读书会了。是啊,孩子大了由不得我,想飞了,也拦不住。” 


阿诚闻言瞳孔骤缩又放大,日光直射刺得毫无防备的眼膜生疼眼眶含泪。


原来,原来……不幸又庆幸,这不幸中的万幸。


“大哥,我……” 


“罢了,阿诚你出去吧!” 明楼朝阿诚摆摆手,转身把自己埋入书房的暗处避开偷来的一缕阳光。


阿诚搓搓手,不知该如何应对这劫后余生亦或是大难临头。吃饭,大哥最喜欢吃自己做的家常菜。大概怒气就会消了吧,这事就忘了吧。


“大哥,你饿了吧!我去做饭。做你最爱吃的草头圈子红烧肉。” 


明楼把自己埋入阴影,不愿出来。像是和自己赌气似地自虐着。


“不吃了,明天就是端午。” 


阿诚晓得留不得劝不动,阖上房门时略微顿了一下。 


“大哥,你放心。读书会我不会再去了。” 


阿诚看不清黑暗中明楼的神色,兴许是忽明忽暗,兴许是又悲又喜。 


大哥,对不起。读书会我不会再去了。


因为我今天已正式入党,代号青瓷。


是你最喜欢的越窑秘色瓷,只可惜这只青瓷你大抵不会喜欢。 


阿诚到底是个孩子,甘愿为明楼的后路亲手斩断自己的退路。却没料想这山归一方水归一路,两人终究魂归一处


明楼以微不可察的音量开了口,阿诚却是听了个仔细。


“阿诚,只今禁烟悲寒食,胜却年年挂纸钱。”



误解


“大哥,刚刚那帮留学生那样说你,我……”


“阿诚,他们说错了吗?”明楼不答反问。


“大哥明明不是那样的人。”


“日寇入关,国难当头,我们却无动于衷。在这异国苟且偷生,他们说得着实没错。”


凤皇凤皇,何不高飞还故乡?无故在此取灭亡?


“阿诚,窝里斗素来是国人的致命弱点,但我们的身份绝不该有。”


“大哥,我知道了。”


向使当初身便死,一生真伪复谁知。


“阿诚,组织留下最后的指令是什么?”


“保持静默,随时待命。”


“阿诚,还记不记得你初到明家之时,怕生得很。晚上睡觉也不安稳,噩梦缠身。后来大哥把你圈在怀里,一字一句教你背诗。也许是诗词对你而言过于乏味,你竟然睡得兀自香甜。其中当属陆游的《诉衷情》最好使,我一读你就犯困。阿诚,大哥今晚大概要失眠了,安眠药又使不得。你也学儿时大哥一般,背一首《诉衷情》助大哥入眠可好?”


“大哥,睡吧。”



当年万里觅封侯,匹马戍梁州。


关河梦断何处,尘暗旧貂裘。


胡未灭,鬓先秋,泪空流。


此生谁料,心在天山,身老沧洲。







与弟书


牺牲是革命者不得不直面的要事,同时也是他们早已抛之脑后的常态。直面死亡久了,刀头舔血也似乎不过是稀松平常的琐事。生死置之度外,只是一念之间。


明楼的身份留下蛛丝马迹都是敏感而致命的,他当然不愿牵连阿诚。阿诚亦然,牵一发而动全身是革命者的悲哀和伟大。明楼甚至不能如林觉民一般,就义前留书一封慷慨赴死。


他们只能选择用别人的文字来成全自己的私心。



吾至爱汝,即此爱汝一念,使吾勇于就死也。吾充吾爱汝之心,助天下人爱其所爱,所以敢先汝而死,不顾汝也。汝体吾此心,于啼泣之余,亦以天下人为念,当亦乐牺牲吾身与汝身之福利,为天下人谋永福也。汝其勿悲!




 “阿诚,记不记得儿时我们一家去逛庙会。你却在花灯下许愿,大哥如何劝你都不走。现在能告诉大哥,你当年许了何愿?”


“儿时许的愿年岁久远,自然是记不得了。我现在倒愿许下一愿。春日宴,绿酒一杯歌一遍。再拜陈三愿:一愿河清海晏,二愿大哥常健。”


三愿如同梁上燕,岁岁长相见。


大哥是愿,阿诚心想。




宣誓


“大哥,明日就启程回国了。我们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明楼长吁一口气,像是如释重负,又像是负重累累,举步维艰。


归国赴难,夜色再静,永无宁日。


有些话现在不说怕是没机会说了,有些事不做怕是没机会做了。


“阿诚,大道如青天,我独不得出。选择这条路走到黑,我唯一后悔的是当年一时大意,没有阻拦你走上这条险路;我唯一遗憾的是当年没能和你一起入党,在党旗下壮烈宣誓。”


我唯一的幸运就是与子同泽,休戚与共。死生契阔,与子成说。


大哥,岂曰无衣?与子同袍。民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言罢阿诚冲动地转身撞进卧室,一阵翻箱倒柜之后扯出了一方红布。毛躁的模样惹得明楼又笑又叹。都道阿诚成熟稳重,在自己面前偏生是个长不大的孩子。阿诚揣着红布满怀欣喜地在明楼面前晃着圈,明楼了然。时移世易,不留遗憾。


两人用晾衣的竹竿撑起红布,一切从简,依旧情深。


二人替彼此整理着衣装,明诚轻覆过明楼的华发,明楼给明诚别上了风纪扣。在这一方天地之间,比肩而立,面向红旗,持右手握拳过肩。神色肃穆而庄重,激动又抑制,澎湃而暗涌。


我志愿加入中国共产党,坚持执行党的纪律,不怕困难,不怕牺牲,为共产主义事业奋斗到底。


 


 


第三幕


伪装


“大哥,刚回上海是直接回家?“


“去酒店吧。“


“大哥,大姐去苏州老家未归……”


“阿诚,好久没有陪大哥唱一票了。“


“舍命陪君子。“


“就唱《四郎探母》吧!“


 “大哥,我可没有随身携带京胡的习惯。“


“那就唱秦腔,八百秦川一声吼,九州中土尘飞扬。“


秦腔的高昂激越强烈急促的确适用这上无片瓦遮身,下无立锥之地。阿诚默然。



曾记得沙滩会一场血战,只杀得血成河尸骨堆山


只杀得杨家将东逃西散,只杀得众儿郎滚下马鞍


有本宫改名姓脱了此难,十五载在辽国匹配凤鸾


萧天佐摆天门两国交战,我老娘押粮草来到北番


我有心宋营中前去探看,怎奈我无令箭焉能出关


我好比笼中鸟有翅难展,我好比浅水龙被困沙滩


我好比弹打雁失群飞散,我好比离山虎落在平川


思老母不由儿肝肠痛断,想老娘不由人珠泪不干




明楼荒腔走板地哼著唱词,还顺手比划著起了范。低沉的唱腔混著上海冷冽的夜色,飘向月色下的暗巷战场。


阿诚手上打着拍子,默默立在原地,岿然不动。与明楼,寸步不离。


楼诚二人,暗夜同行。


“阿诚,抗战必胜。“


“大哥,抗战必胜。“


 


 


丙申二月廿一夜四鼓


此贼睡卧真潇洒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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